顶点小说 > 家有二姑娘 >第 35 章 第十二章 血溅三尺泯恩仇
    虽然才入冬,但昆仑城已经有了寒意。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皆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,出门似乎只是为了晒个太阳,取个暖。

    萧洵裹着狐裘,站在窗边,看着底下热热闹闹的街市。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他身上,拉长了地上的倒影。

    他的背影看上去寂寥萧索。即使窗外那叫卖声此起彼伏,也仍是丝毫不曾扰了他身周的宁静。

    他的身后侍立着一位少年,看似瘦瘦小小,却背着两把沉重的半人高长刀。正是少年时候的伊在水。彼时,他还只是一个跟在萧洵身后的孩子,眼神澄澈天真,不曾见识过沙场的鲜血与杀戮。

    “吱呀!”一声,有人推开房门走进来,带来一阵凉风,还有几片干枯的树叶。

    少年伊在水转头看了过去,眼中划过一道惊喜:“夫人……咦?两个夫人?”

    惊喜之色尚未退去,他便被吓了一跳。出现在房间里的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,正是端木琯琯和端木琳琅。

    而萧洵始终一动不动站在那,身周的氛围似乎更安静了。

    阿洵。琯琯望着萧洵的背影,很想再亲昵地唤一声,红唇轻启,却想到如今境况,目光暗淡下去,出口的却是一句生疏的称呼:“楚君。”

    伊在水面露诧异之色。

    萧洵却仍是笔直站在那里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琯琯深深吸了一口气,而后缓缓吐出,眼底万千情绪强自压下。她往前走了几步,在距离伊在水一步远的位置停下:“在水,借你的刀一用。”

    “啊?”伊在水有些摸不着头脑,虽然不知道琯琯要做什么,却仍是依言抽出来身后的长刀,递了过去,“夫人,请用。”

    琯琯接过,指腹划过刀刃,光洁的刀身印出她疲惫的面容:“我曾听闻,在水的这两柄刀出自铸剑大师欧冶子之手,削铁如泥,取人性命之时亦不会让人多有痛苦。”

    果然……琳琅闻言,脸色瞬间惨白,神情灰败。

    “夫人要取谁性命?”伊在水不解地问道。

    琯琯没有回答伊在水,而是再次看向萧洵:“楚君,害你父兄之人并非天子,做这一切也非天子授意,仅是个人行径,与大周无关。”

    萧洵终于转过身来,视线扫过两张一摸一样的脸,而后定在端木琯琯脸上。他半张脸隐在暗影里,瞧不真切是何神情:“与大周无关,又与谁有关?”

    琯琯直视着他:“你当日说得分毫不差,是我不信,不信你会为了维护周室盗取虎符,徒惹你父王猜忌于你。那时情急之下做了错事,我无话可说。只希望楚君能看在你我多年情份上,放过我大周,放过那些远赴疆场的儿郎们。他们有妻有儿,不当因我一人之错而枉送性命。琯琯,愿以一命偿还欠下的血债!”

    琳琅越听越不对,原以为琯琯是要将她推出去。可听到最后一句时才惊觉,琯琯是准备牺牲自己。她反应过来,想上前阻止,却见冷光一闪,已经来不及。

    长刀重重落地,震起灰尘。

    距离琯琯最近的伊在水,呆呆站在原地,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
    萧洵瞳孔猛然一缩,脑中一片空白,眼底印出琯琯缓缓倒下的身影。

    “姐姐!”琳琅最先一步接住倒下的琯琯,捂住她的伤口,不让那些血喷涌出来,“为什么?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这些事都是我做的!你为什么要揽到自己身上?!这些都跟你没关系!没关系!要偿命也是我来偿!”她近乎歇斯底里地吼着,眼泪已模糊了视线,如断线珍珠,一颗一颗滚落,混入琯琯流出的血里。

    琯琯抬起手,擦去琳琅的泪水:“琳琅,余生珍重。”

    “不!我不要余生!我只要姐姐你!”

    “傻瓜。”琯琯虚弱地挤出一个笑容,“凡事,记得多听听清和的话,不可独断专行。傅相国虽严苛迂腐了些,性子褊急了些,倒也是一心为周,莫要难为他。阿渺行事亦正亦邪,他最是听你的话,你当好生引导,莫让他走入歧途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一点一点轻下去,越到后面越吃力,呼吸随之急促,几乎就要盖过她所说的话。琯琯的视野已然模模糊糊,耳边更是擂鼓一般的嗡嗡声,琳琅的嘶吼声仿佛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一般。此时的她,听不清也看不清,但她仍然努力地转过头看向萧洵。

    萧洵的身影在她眼中已模糊成一道黑影。她吃力地抬起手,似要抓住他一片衣角。

    眼前的这个男人,是她承诺要携手白首之人。他们曾约定,纵情山水,不理俗世纷扰。如今,她要食言了。而且在这最后,她还要逼他退步。

    “阿洵,答应我。我只有这一个请求。”这最后一句话,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。

    萧洵走了过去,双目泛红,脚步都有些虚浮。他缓缓蹲下来,握住琯琯的手。

    “阿洵……”这一声呼唤,支离破碎。

    萧洵紧紧握着她的手:“好!我答应你,什么都答应你。”他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。

    得到了想要的答案,琯琯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,眼中的光芒消散。她安详地阖上了双眼。

    “姐姐——”琳琅大恸,抱紧了琯琯,埋头在她颈间哭泣。

    伊在水扑通跪了下来,亦是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端木琯琯,你何其残忍。萧洵感觉到掌间的温暖正在逐渐冷去,心口像是被人生生掏出一块肉。痛不欲生!

    他想过,她或许割地求和,或许一不做二不休将他也杀了。

    此次依约前来,他比谁都忐忑害怕。可是,即使可能有危险,他还是来了。他想见她,更她想听她解释。

    可他没想过,她什么都没解释,直接揽下了所有事。他更没想到,她竟会饮剑自刎。不!他是能想到的。可他不信,她是那么惜命的一个人。

    琳琅哭累了,渐渐止了哭声。她缓缓抬头看着对面的萧洵,眼神冰冷,琯琯的血沾在她脸上,令她看上去又有几分狰狞。

    她袖口一动,掌中赫然多了一把匕首,架在萧洵颈间。

    伊在水惊起,抽出长刀,大喝一声:“放开君上!”

    “走开!别碰我姐姐!”琳琅仇恨地盯着萧洵。

    萧洵没有动,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。

    “别以为,我不敢杀你。”琳琅手上的匕首又逼近一分,刀刃刺破他颈间皮肤,有几粒血珠滚落,滴在雪白的狐裘之上,分外明显。

    萧洵吃痛。他沉默片刻,松开了琯琯的手,起身退后一步。

    琳琅见他退开,心底不由冷笑。她还以为楚君有多不怕死。

    萧洵忽的伏地一拜:“臣,楚国守君萧洵,恳请陛下,归还吾妻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?”琳琅居高临下睨着萧洵,冷声回道,“楚君唤错了。我怀中之人,才是天子。”

    萧洵伏得更低了些,并没有在意琳琅说了什么,而是谦恭地重复道:“恳请陛下,归还吾妻。”

    琳琅冷笑:“敢问楚君,何人是天子?何人是你妻?”

    “陛下是天子,琯琯是吾妻。”

    琳琅艰难地抱起琯琯:“楚君错了。琯琯是天子,天子纳婿不下嫁,此处无你妻。大周玉碟之上,不曾有楚君之名。天子后宫之中,亦无楚君你这人。”她并不准备将琯琯给萧洵,她的姐姐是她的,没有人可以抢走。

    “陛下不允,臣可以抢。”萧洵直起身,目光却无比坚定。

    琳琅冷哼,目光如利剑射向萧洵:“琯琯乃天下共主,自当归葬天子陵寝。楚国蛮荒之地,不配!楚君一介王臣,更不配与天子同穴!来人——”随着她厉声一喝,数道黑影闪入屋内,明晃晃的长剑隔开琳琅与萧洵。

    “君上小心!”伊在水横刀将萧洵护在身后。

    “为我周军十万人,孤不能杀你。可若楚君硬抢,那就休怪孤心狠手辣,杀了随你同来的小少年。”琳琅的目光冷冷扫过伊在水,话却是对着萧洵说的,“望楚君斟酌。”

    萧洵目光一沉。

    琳琅转身,抱着琯琯一步步走出房门。

    屋外本是艳阳高照,此时却昏沉一片,一如萧洵此刻心境。

    “琯琯去后,周与楚各自罢兵。朝堂似乎回归平静,却又隐藏了莫大隐患。琳琅失去了最依赖的人,越发敏感多疑,连巫渺都被疏远猜忌。”国师幽幽一叹,“此后种种,始料未及。”

    听罢女帝这段往事,众人不胜唏嘘。

    “老楚君要找女帝陵寝,原来不是为了掘墓,是为了寻到琯琯,待百年之后与之同穴?”慕白蘞恍然大悟。楚国最重身后事,也最讲究夫妻不分离,也就难怪楚君如此执着挖女帝的墓了。

    可是为何自叶无息之后就不找了呢?琯琯明明还在墓里,并未被带走啊。慕白蘞这般想着,不自觉问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只有端木血脉,方可开启莲花牢。叶无息之后,楚君已找不到可以开启王陵的人了。他那小孙儿,他自是舍不得让他赴险的。”

    端木血脉?他竟是端木氏后人?高若兮心下一惊,错愕地看向慕深。脑中闪过无数的猜测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阵地动山摇,晃得白蘞险些站不住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慕白蘞扶着玉棺勉强站住,脸色微微发白,“要塌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