頂點小說 > 奔騰年代——向南向北 >2278 走
    兩個護士忙碌起來,她們拿過了心肺復甦機,一個人把老劉的身子掰過來,稍側了側,另一個把復甦板從老劉的背脊處插進去,這一個把老劉鬆開,讓他平躺在復甦板上,另一個把按壓頭貼在老劉的胸前,小心避開了心電監護儀的電極貼。

    這一個把老劉口腔裏的插管拔了出來,把呼吸面罩罩住老劉的口鼻,另外一個,在心肺復甦機的操作面板上操作着,她們的動作很嫺熟,配合默契,幾十秒就給老劉上好了復甦機。

    戴好呼吸面罩,這一個護士和另一個輕聲說,按。

    那一個手指一點,心肺復甦機開始工作,按壓頭一下一下地按着,能不能把一條生命給按回來,現在就交給奇蹟。

    劉芸死死地盯着病牀邊上的那臺心電監護儀,她看到顯示屏左側的那三條直線,像是用筆畫在上面一樣,一動不動,命懸一線,看樣子人的生命,還真的就懸在這三根線上,這三根線哪怕出現一丁點的波動,都會閃現出希望。

    顯示屏右側的那一排數字,越變越小,最後其他的幾個數字都變成了零,只有血氧飽和指數,停在了15,那是顯示血液中殘留的氧,已經沒有任何的意義。

    正常人的血氧飽和一般在百分之九十七八以上,如果血氧飽和度到了八十幾,顯示屏上紅色的數字會變成黃色,到了七十幾,監護儀就開始發出紅色警報。

    監護儀發出急促的“嗶、嗶、嗶”的報警聲,但劉芸覺得,她已經聽不到她父親的腳步聲了。

    劉芸的視線模糊,她看到了自己童年時候居住的那條小街,父親牽着她的手,走過那一家抄手店的時候,總會低頭問她餓不餓,過了抄手店是一個上坡,上坡有一個弧度,在轉彎的地方有一棵黃桷樹,枝葉散漫。

    總是會有哈兒喜歡從上坡,奔跑着往下衝下來,還有哈兒會坐着幾塊木板和四個軸承做的闆闆車,從斜坡上滑下來,到了轉角的地方,來不及轉彎,有人會怪叫着一直撞到那棵黃桷樹上。

    走到這裏,父親總是會把她抱起來,以防那些寶批龍哈兒。

    每天做完作業,也是父親快要回來的時間,劉芸會走下樓去,站在馬路牙子上朝那邊看,公交車站點在斜坡的上面,劉芸會看到父親手裏拎着一個包,從黃桷樹那裏轉過來。

    劉芸的視線模糊了,她很想看清楚父親的臉,但就是看不清,她豎起耳朵,想聽到父親的聲音,但她聽到的只有監護儀的“嗶嗶”聲音,還有護士和醫生說話的聲音,小芳和張晨,還有那個院長和自己說話的聲音,他們在說什麼,劉芸都沒有聽清。

    劉芸努力着,但她就是聽不到父親的腳步聲和說話聲。

    她覺得父親不是在向她走來,而是正朝那個斜坡走上去,父親的身影在黃桷樹下消失,她已經看不見了,父親呀。

    奇蹟沒有發生,醫生用手指在一個護士的背部篤了兩下,護士扭轉頭,朝他搖了搖,醫生點了點頭,護士伸手按了一下心肺復甦機的按鈕,機器停止工作,兩個人把面罩取下,按壓頭歸位,把心肺復甦機移開。

    醫生拿着聽診器,放在老劉的胸前聽了聽,和護士低語了一句“心音消失”,接着右手從白大褂胸前的口袋裏,掏出一支鋼筆型的手電,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撥開老劉的右眼,拿手電來回晃了晃,接着撥開左眼,重複一次,嘀咕着:

    “兩側瞳孔散大,光反應消失。”

    醫生把筆型手電插回白大褂口袋,擡腕看看手錶,又轉頭看看院長,院長點了點頭,醫生說:

    “死亡時間,二十點三十五分。”

    兩個護士又忙碌起來,她們解開老劉的病號服,把右鎖骨下一指處的紅色電極片、兩乳頭中點處的黃色電極片、左第五肋與左腋前線交點處的黑色電極片取下,把右手腕上的輸液針頭拔出。

    接着,她們把所有的儀器和設備都推到一邊,只留下孤零零的一張病牀在那裏,病牀上還躺着衣服敞開的老劉。

    一個護士朝門外叫了一聲:“老陳。”

    老陳從外面走了進來,一隻手拿着一個塑料臉盆,肩膀上搭着一條新毛巾,另一隻手,提着一隻馬甲袋,袋子裏是老劉的衣服。

    老劉走得太匆忙,都還沒來得及準備壽衣,袋子裏的衣服,是劉芸到了杭城之後給他買的,裏裏外外都是阿瑪尼,也是老劉最喜歡的,出去喫飯的時候,老劉總是喜歡穿着它們。

    醫生走去隔壁自己的辦公室,護士也去了隔壁擺放着牀鋪的值班室,院長和劉芸說,先去外面吧?

    劉芸呆呆地站在那裏,沒有表示。

    張晨和小芳說:“你陪劉芸先去外面,我幫陳師傅一下。”

    小芳說好,她摟着劉芸的肩膀,和學長一起走出去。

    老陳端來了一盆溫水,張晨和他兩個人,把老劉身上的病號服脫去,老陳絞了一把毛巾,替老劉擦了把臉,連耳根後面都仔細地擦了,嘴裏嘀咕着:

    “劉老師,安心地走吧,女兒也送到了。”

    老陳用藥棉,團成一個個球,塞進了老劉的兩個鼻孔和耳孔。

    谷鈎

    接着,老陳在盆裏又絞了把毛巾,開始仔細地擦拭老劉的身體,脖子、腋下和胯下,張晨看到,在那一片灰白色的毛茸茸裏,老劉的那個傢伙,已經完全縮到看不見了。

    “張師傅,你幫我把劉老師側過來。”老陳和張晨說。

    張晨走到病牀的一邊,把老劉的身子側起來,老陳又團了一團藥棉,塞進老劉的屁眼裏,接着用毛巾在他後背擦着,擦完,兩個人互換位置,張晨把老劉往另外一邊側起來,老陳繼續擦着。

    身體都擦乾淨了,這個時候,老劉的身體是冰冷的,比冷更冷,冷是能隨着外界的溫度變化,升高或者降低,屍體的冷是固定的,就是冷,冷被固定在了冷裏。

    剛去世不久,老劉的四肢還很柔軟,張晨和老陳替他穿好短褲和襪子,穿上長褲和襯衫,把襯衫的下襬,塞到了褲子裏面,繫好皮帶,接着張晨扶他坐起來,老陳給他套上外面的西裝,放下去,再穿上腳上黑色暗格的古馳皮鞋。

    張晨把鞋帶繫好,看了看,覺得兩個蝴蝶結大小不夠對稱,解開來重系一次,這才滿意。

    鞋子沒有穿過幾次,也就是穿着跟張晨和劉立杆出去喫那些天的飯,在醫院的時候,老劉穿的都是拖鞋,皮鞋看上去還是簇新的,老陳拿毛巾擦去了鞋底的一些浮塵。

    穿戴完畢,兩個人把老劉在病牀上擺放整齊,老劉仰天躺在那裏,老陳把他的頭在枕頭上正了正,還用手抻着他身體下的牀單,把剛剛弄凌亂的牀單整理平整。

    接下來,老劉就要在這裏安靜地躺着,等着殯儀館的車子過來。

    老陳把搭在牀架上的毛巾扔進臉盆,拿着臉盆去洗手間,回來之後,他看了看安靜地躺在那裏的老劉,感覺已經很體面,他和張晨說:

    “可以了,張師傅,讓他們進來再看一眼。”

    張晨走到ICU的門口,他看到劉立杆和譚淑珍也趕到了,張晨和他們說:

    “可以了,進來吧。”

    站在外面走廊裏的人走了進來,譚淑珍和小芳一邊一個扶着劉芸,小芳還用紙巾,不停地擦拭着劉芸眼角的淚水。

    大家圍在牀邊,穿戴好之後的老劉,看上去儀表堂堂,劉立杆叫道:

    “劉老師,你有點不夠意思,怎麼招呼都沒打一聲就走了,陽澄湖的大閘蟹上市了,這個時候的雄蟹膏脂肥厚,我還說這幾天要帶你去喫呢。”

    老劉嘴角好像還掛着一絲笑,無動於衷地躺在那裏。

    “太快了,劉老師走得太快了。”

    到了這時,老陳纔有時間和機會,告訴他們更多的事情,老陳說:

    “快喫晚飯的時候還好好的,我問他要喫什麼,劉老師還和我說,他想喫回鍋肉,多放辣子,我去食堂打了回鍋肉回來,喂他吃了一口,他還說這裏的廚師,肯定不是我們四川和重慶人,不是四川和重慶人,做不出回鍋肉的那個味道。

    “他坐在椅子上,說是有點累,我喂他喫飯,吃了兩口,他就和我說,‘不行了不行了,老陳,我坐不住了。’人就往下面滑,我趕緊把碗一放,抱住了他,一邊大聲喊着隔壁的同鄉,同鄉進來看到,喊來了醫生,就被送到了這裏。”

    張晨他們聽着都默默無語,看樣子老劉就和他突然地醒來一樣,突然地就要走了。

    那就走好。

    他們在醫院等了一個多小時,殯儀館的車子到了,把老劉轉移去殯儀館。

    在這個過程當中,劉芸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淚,始終都沒有哭出聲。

    送走殯儀館的車子,大家走去停車場,學長去坐劉立杆和譚淑珍的車,張晨和劉立杆說:

    “直接去下沙的土香園,我們都還沒有喫晚飯。”

    三個人上車,張晨在前面開車,劉芸和小芳坐在後排。

    車子啓動,開出了停車場,接着開出康復醫院的大門,劉芸扭頭看看,她看到醫院越來越遠,那一團的燈火迅速地朝後面退去,劉芸身子一顫,突然如夢方醒,她大聲地叫着:

    “小芳,小芳,我已經成爲孤兒了!”

    劉芸終於“哇”地一聲大哭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