頂點小說 > 過河卒 >第二百零一章 李命煌(下)
    “好拳。”李命煌讚了一聲。

    “過獎。”齊玄素仍是面帶笑意。

    兩人都是苦出身,都是天罡堂出身,只是歲數差了十年,剛好一代人。

    李命煌一推,齊玄素鬆開李命煌的手腕,向後飄退。

    看似平分秋色,不過齊玄素的第一招頗有偷襲嫌疑。

    很實用,卻很難看。

    在道門內部,有一部分人很喜歡講究雅量。

    身可死,雅量不能丟。

    這大約是傳承自儒門那邊的名士風流,比如三千太學生聽死囚彈琴後想要學琴,死囚卻誰也不教,然後被砍頭,這就是雅量。

    研習長生之術爲了什麼?爲了求長生?爲了權勢?一個字“俗”!俗不可耐。

    得跟正常人反着來,如此才能超凡脫俗。

    應該說,求長生是爲了擁有選擇的權力。比如說大掌教尊位,這真是極好極好的,可是我偏不喜歡,我偏不要。

    這就不俗氣了,這就是雅量非凡。

    諸如此類,還有爲了一世戀情不願飛昇甘心身死道消,爲了心中的她明知道白死也要慷慨高歌赴死,哪怕她跟別人雙修我也始終如一癡心不改等等,總之得跟“情”或者“道”掛上鉤纔行。

    這就是雅。

    其核心思想就是人人都愛錢,偏偏我就不愛,於是便凸顯得我雅量很不一般。

    如齊玄素這般爲了取勝不擇手段,選擇背後偷襲,而不是正面先喊口號,雅量一下子就沒了,俗得惡臭。

    而且喊口號也有講究,必須越大越好,這個說我一怒動山河,這個說我一笑震乾坤,那個說我一泣壓滄海,得聽着提氣,最好是熱血沸騰。雖然陰陽怪氣、人身攻擊或是意圖佔領道德高地對人進行批判等行徑很實用,但不雅量,顯然是不合格的。

    還有張月鹿這種女子,不僅不能容忍另一半與其他人雙修,還要動手殺人,更是惡毒,算不得奇女子。

    關鍵這對男女還敢追求權勢,以大掌教尊位爲奮鬥目標,不知道大掌教尊位是原罪嗎?這是一切禍亂之源,會使人不得開心顏,只要做了大掌教,一輩子都不會開心,必須遠離,歸隱山林纔是正途。你們竟然敢主動靠近,這簡直是俗得沒邊了,該殺!

    齊玄素以前對此半信半疑,本質上不信,卻還有點存疑,後來就徹底不信這一套了。

    因爲他從萬丈高空跳下去的時候,無論心裏怎麼想張月鹿,也逃不過被摔死的結局,真正讓他沒有被摔死的原因是七娘給的“長生石之心”。

    這說明,你不是修心之人,就不要搞唯心那一套了,還是尊重客觀事實比較好。

    至於什麼大掌教是禍亂之源,使我不得開心顏,只能說大掌教的快樂你想象不到。

    這類人與花圃道士的重合度很高,齊玄素遇到這種人往往能夠無往不利。

    可惜,李命煌也不是講究雅量之人,所以齊玄素的偷襲沒能奏效。

    “還有兩招。”

    李命煌一掌向前推出,看似了無異常,齊玄素卻驟然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心悸和不安。就好像有兇獸來臨之時,哪怕它還在很遠的地方,它所散發出的滔天兇威,便使得其他飛禽走獸開始驚惶奔走,甚至它那不必刻意遏制的力量,便可以改變周圍的一切,諸如旱魃出世,赤地千里,或是無支祁所到之處,洪水滔天,便是這樣的道理。

    這是道門中比較陰狠的神通,名爲“大化天魔手”,奪人心神,攝人魂魄,使對手心魔叢生,失魂落魄。若是心志不堅、修爲不高之人,不需要刀斧外力加身,就會自行走火入魔,一身真氣化作熊熊烈火,將其焚燒殆盡。就算境界修爲不俗之人,抵得住天魔攻心,不會走火入魔,也難免爲之分心,不能注意外在形勢變化,此時李命煌的一掌也到了,可謂是內外交攻。

    齊玄素自是首當其衝,在他的視線之中,李命煌已經消失不見,無法感知其具體位置,目之所及只有一掌,掌紋便如山川河流,可謂一葉障目,不見五嶽。此時李命煌藉助“大化天魔手”之力,已然有了幾分合道境的神韻。

    不過齊玄素也是經驗豐富,直接選擇以不變應萬變,點亮身神,“青冥甲”加身,再顯化法身。

    至於紛紛擾擾的幻象,齊玄素卻是不怕,他有“長生石之心”,可將神魂遁入其中,當初紫光真君神降都沒能影響到他的神魂,更何況是區區李命煌?

    一瞬之間,李命煌已經一掌拍在齊玄素的身上,只是傷不得齊玄素分毫,反而是如撞鐘一般,發出轟鳴響聲。

    李命煌吃了一驚,心中暗忖:“盛名之下無虛士,此人年紀輕輕就能身居高位,果然有些門道。他這體魄軟硬不喫,就好似一個烏龜殼,他固然傷不得我,可我也一時半刻之間也奈何不得他,只能徐徐圖之,用水磨功夫。可定好三招之約,倉促之間如何能有水磨工夫?”

    李命煌便要抽身後撤,便在這時,齊玄素轉守爲攻,用出“龍虎勢”,伴隨着龍吟虎嘯之聲,雙拳一起打出。

    李命煌冷笑一聲,若要比拼勁力,那他是絲毫不怕的,於是也雙掌推出相迎。

    只聽得轟然一聲,拳掌相交,李命煌向後退去,如一片落葉,隨風飄蕩,軌跡讓人捉摸不定,齊玄素則是結結實實地退後三步,在地面上踩踏出三個腳印,每個腳印都入地三寸,就連鞋底的紋絡都清晰可見。

    李命煌落地之後,輕喝一個“好”字,再度欺身上前,齊玄素還是用“澹臺拳意”,拳頭與李命煌的手掌相交,發出金鐵相擊之聲,迴盪不休,當真如雷鳴一般。

    “這算是第三招嗎?”齊玄素大喝一聲,出拳越來越快,拳影紛呈,拳意逼人。

    這就是體魄堅韌的好處了,若是久戰,被人耗到山窮水盡的地步,不免要落敗。可在一時半刻間,齊玄素竟是不落下風。

    說是三招,兩人最後不僅僅用了三招,完全就是正面的拳腳體魄硬碰硬。

    最爲脆弱的“青冥甲”最先碎裂,然後就是法身境開始難以爲繼,主要是齊玄素的神力不多,不捨得如“掌櫃”那般隨意恢復傷勢,最後齊玄素只剩下見神不壞境,只要沒有打破某一個身神,仍舊能夠維持三百六十五個身神的體系,便不會真正傷到齊玄素的本源。

    雖然李命煌明知道打破齊玄素的見神不壞是遲早之事,但受限於三招之約,他最後只能選擇收手。

    兩人向後分開。

    齊玄素拱手道:“李道兄不愧是在青霄之前天罡堂最年輕的副堂主,佩服,佩服。”

    李命煌淡淡道:“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了,英雄出少年,齊道兄纔是後生可畏。”

    齊玄素道:“三招已過,李道兄請吧。”

    李命煌沒再說什麼,與李長生離開了此地。

    因爲這個變故,張玉月也沒了再去攔路的興致。

    齊玄素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右手,竟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。

    只能說無量階段也有高低之分,同是無量階段,李命煌要明顯強出甘龍池許多,在沒有動用身外之物的情況下,僅憑體內真氣的加持,便讓齊玄素有些喫不消。

    不要忘了,李命煌只是煉氣士,齊玄素卻有最擅長徒手近戰的武夫傳承,以己之短攻敵之長,還能佔據上風,可見李命煌的厲害。

    張月鹿走到齊玄素身旁,輕聲問道:“沒事吧?”

    齊玄素五指握拳,止住了顫抖,道:“沒什麼大事,只是沒想到這位李副堂主如此棘手,真要生死相搏,不用‘青雲’,我恐怕不是對手。”

    張月鹿道:“所以我說我來。”

    齊玄素道:“算了,區區鼠輩,何勞太座親自出手。”

    大戶人家將三代人分別稱之爲老太爺、老爺、少爺,對應的就是老太太、太太、少奶奶。又有人喜歡自稱“本座”,於是“太座”稱呼應運而生。

    張月鹿不是臉皮嫩的小姑娘,沒有計較這個稱呼,只是道:“李命煌要是沒有這點能耐,也不能入了李家的眼。”

    齊玄素嘆了口氣,轉身望向張玉月和董白靖夫婦二人。

    董白靖又是慚愧,又是無奈,向齊玄素誠心道謝。

    張玉月卻是眼神複雜,大約是沒想到,她當初那樣對待齊玄素,到頭來齊玄素還能以德報怨。

    張玉月望着齊玄素沉默許久,最終還是擠出兩個字:“謝謝。”

    齊玄素故作大度道:“客套的話就不說了,不管怎麼說,我們是一家人。”

    其實不是他想摻和張玉月的爛事,也不是真就以德報怨,而是他不想讓董白靖太過難堪。大約是物傷其類吧,如果沒有七娘,那麼齊玄素不會比董白靖好到哪裏去,頂天做個張家贅婿。試想,當着自己妻子的面,被妻子的老情人打倒在地,沒有半點還手之力,那是怎樣的景象,又是怎樣的感受,齊玄素不太願意去深思。

    至於按着李命煌的頭道歉賠罪,指望張玉月不現實,張月鹿也許會去做,不過需要一個合適的契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