頂點小說 > 晉礪 >第二四五章 金湯雖固,火光燭天
    伊闕。

    何天會議諸僚。

    “老蒯既然惡了張方,”何天說道,“此事便不能善了——”

    略一頓,“我本無意過早介入三王之爭,但人家既己主動找上門來了,咱們也不好拒客——這樁生意,就接下來罷!”

    文鴦代表諸僚笑應,“遵明公諭!”

    何天看向孟觀,“叔時,一泉塢的情形,你最熟悉,請說說罷!”

    孟觀先應一聲:“是!”然後從容說道:“此塢爲前魏杜務伯所築,位於洛水北岸,東距宜陽,不過十里。”

    略一頓,“其南,水岸陡峭,其東、其北,亦爲峭壁,拔地而起二十餘丈;惟其西,地勢平緩,乃高壘深溝。”

    再一頓,“三面天險,一面堅壁,堪稱‘全固’,‘一泉塢’之‘泉’,實乃‘全’之訛也;又或者,杜務伯不想過於張揚,乃改‘一全塢’爲‘一泉塢’。”

    杜務伯,名恕,有個大名鼎鼎的兒子——杜預;而預長子錫,也在本書出過場,就是那位“如坐鍼氈”的杜錫。

    “趙王倫篡代,”孟觀繼續說道,“河間王舉兵向洛陽,看上了一泉塢,乃向杜氏商借,用以存儲器械糧草——一泉塢東距洛陽,一百三十里許,用兵洛陽,以之爲輜重根據,是非常合適的。”

    “彼時,河間王已轉而響應齊王,既有了大義名分,杜氏便不好不借,可是,借出之後,‘劉備借荊州,一借不復還’——以迄於今。”

    “目下,張方屯宜陽,大半糧草,都在一泉塢,軍中所有,二、三日糧耳——畢竟,一泉塢至大營,不過十里地耳!”

    說到這裏,看向陶侃,“士行,接下來,你跟明公回罷!”

    此君今年三十五歲,但皮膚黢黑,面相滄桑,看上去,少說也有四十五歲了,但兩隻不大的眼睛炯炯有神,說出話來,聲音洪亮,隱有金石之音。

    陶侃點一點頭,再向何天略欠一欠身,開口,“我同‘飛劍隊’的郭熲,乘小舟至一泉塢崖底,仔細覷察過了,郭穎說,水岸雖陡,但只是硬土,而非堅石,身手好的,以刀插壁,攀援而上,辦的到!”

    “飛劍隊”,選拔於原淮南王允麾下的那班奇才劍客,其隊幟上,繡一柄肋生雙翼的長劍,衛將軍錫名“飛劍”,算是一支“特種部隊”罷。

    “一泉塢之設備,主要在西壁;”陶侃繼續說道,“東壁、北壁,既恃地理,本家大營,又不過十里之遙,狼煙一起,不過兩刻鐘,援兵就到了,所以,設備甚松。”

    頓一頓,“至於南壁,兀立於陡峭水岸之上,真正天險,以爲萬無一失,幾無設備!”

    再一頓,“他們如何想得到,最安全之處竟是最危險之處?目下是仲秋時節,天乾物燥,北風甚緊,糧草又是最怕火的,夜半潛入,十個、八個火頭同時點起,大羅神仙也救不來的!”

    “好!”何天頷首,“此役,水軍、飛劍隊首次搭夥,必合作無間,我只管靜待佳音就是了!”

    陶侃欠身,“謹遵明公諭!”頓一頓,“若有差池,甘領軍法!”

    何天微笑,“至於何時動手——且看張某是否真不肯‘善了’?總不能我們先動手?如是,道理就虧了!”

    頓一頓,“皇甫商本非張方之敵——況乎強弱有別?我想,不過二、三日,宜陽的戰事,便見分曉,之後,張方便可以騰出手來找咱們麻煩了!”

    再一頓,“該作的準備,都作起來罷!”

    諸僚齊聲應道,“是!”

    *

    關於一泉塢,獅子囉嗦兩句——原時空的歷史上,此塢擁有非常特殊的地位。

    一泉塢南、東、北三面,皆爲峭壁,遠望有如車箱,當地人稱之爲“三箱”,乃有後世“三鄉”之訛。

    西晉末年,匈奴鐵騎縱橫伊洛,城郭盡數被焚,一泉塢以其特殊地理和堅固設防,成爲攻之不破的金湯,弘農郡乃以一泉塢爲郡治,太守府便設在塢中,太守爲第一任塢主杜恕之孫杜尹,前文提到的杜預之四子、杜錫之四弟。

    另外,這位杜尹,是唐朝杜牧的先祖;他的三兄杜耽,是杜甫的先祖。

    西晉已亡,一泉塢依舊巋然不動;東晉咸和三年(公元三二八年),繼匈奴之後,羯人的後趙再次大舉進攻弘農,這一次,一泉塢終不可守,東晉政府乃在一泉塢組織五萬民衆南遷,這是迄彼時爲止、由官方組織的、最大規模的一次南遷。

    這五萬民衆,成爲後世遍佈南中國的客家人的濫觴。

    因此,客家人以一泉塢爲祖地,世世代代,牢記一地曰“三箱”——“三鄉”。

    同時,皆曰“三鄉”以北一山名曰“漢山”——至於該山之本名,已不可考了。

    *

    何天的判斷不錯,皇甫商不是張方的對手。

    本來,就整個戰局來說,河間王是客,長沙王是主,但張方在皇甫商距宜陽還有一段距離時,提前紮下營盤,以逸待勞,結果,“遠道而來”的那位,反成皇甫商了。

    皇甫商一入宜陽境內,張方即大舉進攻。

    皇甫商喘息未定,立足未穩,自未正(下午兩點)鏖戰至酉初(下午五點),支撐不住,只能後退。

    天色已向晚,張方收兵回營。

    次日卯初(上午五點),天色不過微曦,皇甫商還在埋鍋造飯,張方即再次發動了進攻。

    這一回,手忙腳亂的撐了一個時辰,霞光萬丈時,皇甫商終於全軍潰退,向洛陽方向逃去。

    張方並不窮追——兩天兩仗,也累得夠嗆。

    另外,他心心念唸的,還是那一主兩輔的三個塢堡。

    糧食固然重要,面子更加重要,今後向東,若遇到的每個莊子,都像宜陽這般強項,俺還咋混?

    因此,必須以獅子搏兔之勢,好好的打個樣出來!

    張方一面調兵遣將,切斷主堡和輔堡之間的聯繫,一邊再派族叔出面,最後通牒,“明日辰正(上午八點)之前,煩請輸一萬二千斛軍糧至大營,不然,只好入貴塢以‘附逆’之罪了!”

    嗯,原本是要五千斛滴。

    半夜,張方突然驚醒,一躍下榻,怒吼,“外頭嚎啥喪?走水了不成?”

    小校掀簾而入,一臉驚恐,“都督!真是走水了!不過……不是大營,是一泉塢!”

    *